妮卡來的那天就如同我在墳場的每一天,我坐在餐廳裡彈琴,瑪格麗特小姐倚在琴旁,這裡是餐廳中唯一能讓陽光灑落的一角,手指滑過黑白琴鍵,早已記熟的搖籃曲在我指尖跳躍,百般無聊地垂下眼眸,不知道還要等多久。
艾德琳走進來:「那個新來的女生到了。」,瑪格麗特小姐抬起我的下巴,輕吻過我的右臉頰,囑咐我繼續練習後離開,趁著轉調的段落,我嫌惡的用力擦去她留下的痕跡,卻始終覺得有種殘留的觸感擾的我心神不寧。
我聽見樹林裡汽車輾過樹枝與落葉,經過孤兒院招牌後緩緩駛進大門的聲音,這女孩看到晴溪這塊招牌後,會對墳場感到期待,之後再跌落谷底,就如這裡每個靈魂被抽空的孩子。
想到這有趣的畫面,我闔上琴蓋決定出去看看。
冷風吹過,為墳場點綴了一絲陰鬱,我看著妮卡帶著皮箱笨拙又僵硬地緩緩走進來,先是名字被嫌棄得一無是處,又被拿走了僅剩的家當,玻璃珠般的眼睛似乎起了霧,卻只是愣愣地被動承受,剩下那條項鍊,戴著蝴蝶是多害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寓意嗎?我不屑的打量著她,她囁嚅地吐出第一句話:「但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…」。
她太膽小了,沒意思。我開始恍神,耳邊的風聲讓我感到有些後悔出門,恐怕她就如瑪格麗特小姐所說的蝴蝶,生存不了幾天吧!瑪格麗特小姐撇了我一眼,又重述了一次她的鐵律,聽到她的呼喚,我移開前面的小女孩,伸手扯掉了妮卡的寶貝。
一時鬼迷心竅,不知道是出於對她曾與家人生活過的嫉妒或想汲取一些外界的氣息,我沒有將項鍊隨意丟棄,而是藉機回到寢室,將它收入我僅有的鐵盒中,畢竟是條項鍊,這隻蝴蝶應該不會被悶死吧,我謹慎地查看四周,確定沒人發現我的走私行為。
妮卡很…怪,她喜歡各種小動物,就連廚房的老鼠也不放過,每天被啄的都是傷,手上的繃帶進來後從沒看到她拆過。她著迷於童話故事,沉醉其中卻沒低頭看看自己身處的地方,是一片沒有任何生靈的墳場。在這座墳場,眼淚工匠是一個恐嚇孩子不要哭鬧的床邊故事,但在這個陽光照不進靈魂的地方,又哪來這麼多情緒呢?瑪格麗特小姐死守著大家的弱點,至於我的…大概就是無法有任何情緒的生活吧!任何的情緒波動,只會讓我周遭的人遭殃而已。
瑪格麗特小姐守株待兔許久,總算抓到了妮卡的弱點,開始以懲罰的名義將她關入地下室,妮卡低微的哀鳴聲,到最後發現被黑暗壟罩後,開始尖叫大哭,恐懼穿透了石牆,鋪天蓋地朝我襲來。
打從有記憶以來就陪伴著我成長的疼痛,又再度於夜晚造訪我,我忍不住哭叫著,聽到隔壁床彼得跑出門的聲音,仍無法抑止如刀割般的陣痛,像是酷刑室裡被凌遲的囚犯,卻不知道自己的罪名為何,連告饒都做不到,瑪格麗特小姐來了,但她的碰觸無法撫平我的疼痛,我抽噎著直到昏睡過去。
妮卡像是成了瑪格麗特小姐的眼中釘,被拉去地下室關黑屋似乎成了慣例,奇怪的是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逐漸失去靈魂的光芒,我總是惡聲惡氣的對待她,嘲弄她、叫她飛蛾,她卻像是當真般,總怯怯地往我這團惡火撲來。我討厭她的靠近,瑪格麗特小姐總是像禿鷹一樣盤旋在我周遭,與我接近的孩子都不會得到好下場,只是增加自己被看見、被懲罰的機率罷了。
為什麼都落到這樣的處境,還會想關心別人甚至善待那些小動物呢?難道是因為她仍然天真的相信父母在保佑她嗎?從未見過親生父母的我,有些嫉妒,睡不著的夜晚,我總會偷偷拿出那條項鍊,水藍色的光芒靜謐徜徉在蝴蝶的軀殼中,我總是因疼痛而點燃的暴怒情緒,看著那藍色熠熠光芒,總能將驚濤駭浪撫平為陣陣漣漪。
收養人來臨前,她們總是特別緊張、容易出錯,艾德琳又被剪去了長髮作為懲罰,不知道是太興奮或緊張,妮卡在前一晚又被瑪格麗特小姐找到理由帶去地下室,我在睡夢中被妮卡掙扎的求饒聲喚醒,等到我飛奔而出時已太遲,我只來得及看到她不斷掙扎的背影,彼得因妮卡反抗尖叫的吵雜聲崩潰,在一旁摀著耳朵瑟瑟發抖,回到床上後,她無助的哭鬧仍迴盪在我耳邊無法散去,明天收養人要來了,今晚她能睡好嗎?明天會有人帶她走嗎?她總是期待再次擁有一個家庭,卻遲遲未能遇到能看見她光芒的收養人。輾轉反側許久,為了揮散我耳邊仍不停回放著的尖叫聲,我悄悄離開寢室,摸黑走進地下室,原以為會看到滿臉淚痕但已入眠的女孩,映入眼簾的卻是她已僅剩抽噎卻仍皺著眉頭不停低鳴的模樣,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床邊,想起她白天安撫小動物的模樣,我伸出手握住她握緊的拳頭,她像是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抽了一口氣,緊握住我的手,因恐懼而流失的溫度緩慢回升,「艾德琳?」她猶豫的用氣音詢問,嗤她才不會來呢,女生都是膽小鬼,我不屑的想,但仍敷衍般地用手指碰碰她的手,直到聽見她綿長的呼吸聲,我才如清晨即將消失的鬼魂般緩慢離開。
收養人來到時我坐在琴椅上,這種跳蚤市場般的拍賣方式我一向不感興趣,但此時的我卻在想,妮卡這次會不會被收養人注意到?她會得償所願嗎?還是最終墳場仍會吞噬她眼裡的光芒?如果她要離開了,要把蝴蝶還給她嗎?但這可能是我唯一能留下的念想了。挑選結束後,我回到宿舍,遠遠看到她與艾德琳失落的身影,我卻感到萬幸與愧疚的矛盾情緒,知道她的渴望卻又同時恐懼她真的被收養,沒有翩翩起舞的蝴蝶巡視,墳場無法再假冒花園,只會剩下一眾沒有歸屬的靈魂。
✒️嗨大家,希望近來都好。Netflix最近上線的義大利電影【眼淚工匠】,配樂很洗腦,劇情不難猜,想放鬆一下可以去看看唷!眼淚工匠可以是嚇唬小孩們的床邊故事,也可以是情人間的呢喃細語,下次見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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